冯象:翻译是一个诠释的过程
上帝说:光!就有了光。这句上帝创世之言,人们听得较熟的旧译是:“神说,要有光,就有了光。”冯象上溯希伯来语《圣经》,与各种西文译本和注释比较,玩味那个神奇的动词“是/在/有/生”,译成了这样。摩西率众出埃及,在沙漠之中看到一轮“太阳”,冯象译为“红日”……于是有些明白他说的:翻译,是母语的竞赛,是译文与原文的对峙,是一个诠释过程——原著语义声韵、思想感情、符号象征以及风格意境的理解与表达;而语言,接近科学。
《圣经》是西方文明的源头经典之一,要译它,须懂古代以色列人的历史、文化、宗教思想和制度实践,以及与之息息相关的迦南、埃及、两河流域、小亚细亚及东地中海文明。冯象常去波士顿美术馆看古埃及和两河流域的墓室壁画、器皿首饰,回到他的铁盆斋继续慢慢雕琢,仿佛一个石匠,或圣徒。
窗外,那个位于麻省北部新伯利港的小镇上,居住着一些老派的人——会有人包场请全镇人看一部好电影,放映之前,会有人上台朗诵诗歌。
3月22日,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一间大会议室。距离讲座开始还有45分钟,一位老先生拄着拐杖进来:“啊,我要来看看冯契先生(1915-1995,著名哲学史家、哲学家,曾任华师大哲学系教授)的公子。”很快满座,后来的师生只能站立或席地而坐。
漫谈译经之前,冯象轻声道:“翻译《圣经》不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,每年有好多人在做;在英语世界,每年大概都有几个新版本出来。”
他不用手机,不看电视,偶尔上网,常去书店。家中茶几上叠着《死海古卷》、《古今符咒录》之类,讲的都是千百年前的事。但在美国税季,他又实在忙碌;他的法律业务专长是:知识产权。
每年回国2-3周,开讲座、会朋友,继续接触新词汇,譬如“情侣衫”、“红眼飞机”、网络用语“顶”与“靠”;偶尔,将北京“的哥”的一句牢骚写成一篇法学文章。曾在云南下乡9年的“六八届初中生”、今天生活在别处的两栖学者,就这样与火热现实保持一种既紧密又适度疏离的联系。他对现实的描述和分析让隔了一个大洋的同胞有强烈的“陌生感”,因为没有“腔调”,也寻不见凶猛词语。他持与父辈一脉相承的儒生风度参与到社会批判中来,却总能用一两句平实的话切中大局的要害。他不作振臂高呼,不慷慨激昂,时时幽他一默,喉咙不响,效果蛮好——如“永不核心期刊”,又如“培训二奶,认证‘外遇文化执行官’”。
年轻时,他学了许多“无用”的东西,譬如十几种语言:小时候4年俄语;云南乡下自学英语、法语、德语,拉丁文教材是福州路旧书店淘来的,两毛钱;后来,在北大师从李赋宁先生研习中古英语和乔叟;再后来,希腊语、古冰岛语、希伯莱语、亚兰语;1987年,访友偶遇一位威尔士老人,跟老人学威尔士语……这些“无用”的知识引领他直接进入欧洲中世纪文化,慢慢打磨出一把理解现代西方的关键性的钥匙。于是今天他说,大学本科最好不学热门“实用”的东西……
室内有些闷。讲座完,冯象鼻尖有亮光、脸泛微红。大学生上前要求签字合影,他一本一本签完,然后立起来,在每一帧定格里微笑。一位翌日约访的记者对预定时间有些为难,他轻声慢语跟人商量,尽量凑对方时间。当晚与友人聚餐,冯棉(华师大哲学系教授)、冯象兄弟选了绍兴黄酒(父亲当年在丽娃河畔的最爱之一),且是不喜甜不加姜丝的老派喝法。当年下乡“饿酒”,冯象曾用医用酒精兑水喝。告别时风起,冯象从包里取出一顶绿色线帽,戴好,往少年时的居住地慢慢走过去——那一刻,他能否依稀望见起舞的苏格拉底?
冯象,上海人,1968年赴云南接受“再教育”;1977年考入昆明师范学院外语系;1982年,考入北京大学西语系,获英美文学硕士。1984年,经美国哈佛-燕京基金会选拔,赴哈佛大学英语系,攻读英美文学,获中古文学博士学位。1990年考入耶鲁大学法学院,1993年获法律博士。1993-1999年,冯先生受聘香港大学法律系。1999-2000年,冯先生受聘哈佛大学法学院,任访问教授。现为北京大学法学院兼职教授。冯先生学贯中西,其著作有:《贝奥武甫:古英语史诗》《中国知识产权》《木腿正义》《玻璃岛》《政法笔记》《创世纪:传说与译注》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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